董事长竟被职工赶走了

--安阳路德公司劳资冲突引发的思考

　　
　　背景 方玄冰，浙江人，医药行业的营销专家。供职康恩贝集团期间，在贝贝血宝的市场推广上曾立下了汗马功劳，之后又被三株集团高薪聘用，担任北京三株的第一副总裁、财务总监。
　　安阳第三制药厂成立于1958年，辉煌时曾经是河南省甚至全国的重点制药企业，全厂职工最多时将近2000人。但是到了1996年，净资产只有3800万元的安阳第三制药厂背上的债务就有1.2亿元。
　　1997年4月，安阳三药3800万元的净资产重新评估为2400万元，同时剥离负债1.2个亿，三株公司以现金1224万元占51%股权取得控制地位。后北京三株公司改名为北京路德公司，安阳三株公司也改名为安阳路德公司。
　　变故也就随之降临。北京路德调查经营战略放弃药业，决定放弃安阳路德。为了确保在经营上的安全，北京路德将原来准备注资的1224万元降至612万元，即占公司股本2400万元的51%降至25.5%。北京路德又将大股东的位置还给了国家，他的合资伙伴国营企业--安阳市第三制药厂占股74.5%。
　　1996年6月，在安阳路德药业有限公司中拥有25.5%股权和450万元债权的北京路德有限责任公司，将这部分股权和债权无偿赠与了方玄冰的私人企业--浙江兰溪市共同广告有限公司。
　　尔后，方玄冰将北京路德转让给他的450万元债权中的400万元转为股权，作为路德单方追加的增股。这样，方就拥有了安阳路德1012万元的股权。这一点，安阳市医药管理局在1999年6月25日的一份报告中给予了认可。同时，方玄冰为了占有安阳路德药业公司51%的股权，开始与安阳市政府、国资局艰苦协商。国资局根据市政府常务委员会的纪要和市领导的批示正式发文，同意安阳第三制药厂减少股本（实物固定资产）410万元。
　　这样，方玄冰就以1012万元的股本成了安阳路德的大股东。换句话说，他已拥有了51%的股份。因此，从法律上讲，方玄冰获得安阳路德51%的股权完全合法，尽管从表面上看，方本人没有掏一分钱。
　　事情的发展不过3个月。1999年9月22日，方玄冰拿到了更改后的营业执照，正式走马上任董事长；11月30日，方玄冰在给营销人员开会时，因为认定人员开会时迟到，与营销人员发生冲突，包括一定程度的身体接触；几天后，当方再次给营销人员开会时，让自己带来的新营销员给老营销员讲讲经验，引起老营销员的不满，再次发生冲突；之后方回北京休息；12月30日，方玄冰再次回到安阳路德的办公室，被老营销员们口头围攻，发生冲突，又有身体接触，最后方被公司其他领导架上车，离开公司；12月31日，方决定将自己的股权转让给北京路德公司，随即离开。
　　期间，安阳路德公司的部分职工多次到安阳市医药局、安阳市政府上访；方玄冰也于1999年12月7日给支持自己的字阳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财周春艳发出了一封情矢恳切的信。
　　就这样，才乐了两个多月的方玄冰这回可是一点也乐不出来了。他这个安阳路德药业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董事长楞是被公司的二三十个人给赶出了公司。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认定方玄冰是一个骗子。
　　新营销观念得到喝彩
　　1999年9月22日，方玄冰在河南省安阳市各级领导的关怀下如愿拿到了工商营业执照，方玄冰也成了安阳路德药业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这一天，已经在安阳路德呆了3个多月的方玄冰正式上任了。
　　之后的两个月，事情发展得比较顺利。
　　方玄冰的营销理念在安阳市可以说是获得了满堂彩。他除了给各级领导机关宣讲自己的观念，还给公司的营销人员上课。记者在采访中接触的所有人对于这次讲课都是津津乐道，营销人员当时听得热血沸腾，认为这样干下去企业前途无量。而安阳路德的直接上级机关--安阳市医药管理局局长更是早想好了要请方玄冰给安阳市医药行业的企业上大课；安阳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周春艳也认为方玄冰确实是个营销人才。
　　那么，方玄冰的营销观念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按照方玄冰的理解，就是运用市场营销工具，全面、集中、集团性地开发市场，夺取终端销售，提供终端服务。而销售商和业务人员只是产品通向市场的渠道。在管理上必须是规模化、程序化、简单化的操作模式，业务员的作用是一种个人技能业绩的表现，是公司派遣在当地工作的员工。工作优秀者可以奖励，继续留用，做得不好者，继续再学习。这样做是将个人利益建立在公司的发展上，决不可将公司利益建立在个人身上。
　　下岗把大家吓死了
　　这个营销观念在现代企业里是十分平常的，但在一个前国有企业中确如重磅炸弹一样，引起了安阳路德老营销人员的不满。
　　在与安阳路德副董事长王安萍的交谈过程中，王对于方玄冰上任后通过的惟--份比较有实质内容的政策（王安萍的观点）并不很熟悉，而政策中的“老人老政策”到底期限有多长，王表示得查一下。主管营销的副总查汉生也不很熟悉，查看原件，上面写明是“市场区域两年不变，业务政策一年不变。”
　　笔者随后与主管销售的查汉生副总经理进行了交谈。查对于方的营销观念表示肯定，认为确实是应该推进的。但查又说：“销售方面的变化太快了，很多政策怎么说也应该坚持到年底。”查同时提出，方天天要求营销员提升业绩，否则就“让其下岗”，这种压力肯定是必要的，但是所有人都感到了下岗的威胁，“下岗几乎成了方的口头禅”。
　　王安萍也说“现在是人人自危，一张条子就可以让你下岗。其实一个人也没动，但是把所有的人都吓死了。”
　　王用这样的比喻来解释曾经发生过的冲突：“明天你就杀死我了，还是今天杀我吧。”于是乎，董事长和员工动了手。
　　主观地讲，在与方的接触中，记者就认为方是比较情绪化的人。在安阳的采访过程中，几乎所有的采访对象都对方的言谈举止很不满意。
　　王安萍详细描述了方与销售员第一次冲突的过程。因为方认定营销员迟到了，在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发生质问：“你们脸红不红？”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有一个营销员说：“脸红什么？”方大怒：“今天的会不开了！”拂袖而去。后来双方都有动作。
　　此外，据销售员反映，他们认为方玄冰十分不尊重营销员，当营销员在向方汇报工作时，方会冒出一句“屁话”，打断营销员的话。
　　另据王安萍讲，方在人事任用上也十分成问题。方撤过一个营销部长。按照常理，无论事前还是事后，方都应该与这个人谈一次，但是这个营销部长出去开会，回来就什么都不是了，也没人管了。同时，厂里还流传着这样的一个传言，“方总说了，那个老查（主管销售的副总）根本不行，很快会把他拿掉。据王称，这个话是方总带来的3个新营销员说的。
　　“没钱就别来当老板”
　　资金问题是方在安阳路德呆不下去的关键原因。
　　安阳路德的营销员们认为，当初方进入安阳路德是答应了带资金来，不管500万元还是700万元，反正你现在没钱就别当这个老板。“方玄冰根本就是一个骗子！”“方玄冰是在用厂里的钱赚钱，他在空手套白狼。”安阳路德董事长、常务副总王安萍认为，方在当初谈合资的时候就曾许诺，一定会给厂里带来资金，不管是借的也好，用自己的1012万股作抵押也好。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跟国资局、医药局的领导都拍着胸脯答应过，这会儿怎么就“没钱”呢？
　　安阳路德主管销售的副总经理查汉生认为，当初谈合资的时候是有前提的，安阳市领导同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就是想“利用方的资金、利用方的销售网络”。
　　去年12月30日下午，当方玄冰离开公司20多天再次回公司时，有营销员直接进入方的办公室，问：“你带钱了没有？”方说：“我没钱，我没钱。”营销员说：“没钱就不能当这个老板！”接着双方就发生了冲突。
　　安阳市医药管理局局长王伟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明确表示：“方玄冰在与安阳路德签订的合资协议上没有写着要带资金来，他这个老板自己的责权利，何时用资金他自己知道。”
　　安阳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周春艳则非常严厉地表示：“企业职工提这种事没有意义，安阳路德没有因为资金问题影响生产，企业员工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干涉，这是老板自己的事情。”“方玄冰不是空手套白狼，他是带了股权来。”
　　方玄冰在致周春艳副市长的信中用了很长的一段来解释自己对于资金的看法，“资金的运用及借贷是董事会根据经营计划来进行筹措的，它取决于经营的风险大小而定，没有必要将资金限制，同时又付出资金成本。应充分利用现有资金加速现有资金的周转，调整不合理的资金。现在资金周转率才1:1.28我想将现有资金周转率调整到1:4，也就是说每个季度资金周转一次，再随着企业的发展，营业收入的不断扩大，逐步来增加资金如果说公司经营不需要外来资金盘活企业，不是更理想吗？更何况我已经注入资金。”
　　方在公开信中提到“注入的资金是方在国庆节休假后从北京直接拿到安阳的14万元现金。这笔现金在安阳路德的账目上是以方玄冰太太的名字进入公司的，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权益--对此方是十分聪明的。
　　王安萍说，方多次许诺有资金，一会儿是北京某投资公司的，一会儿又是浙江的资金，但是从来没有真正的资金，只有这14万元。
　　方玄冰则说，就是在第一次冲突发生的时候，有100万元资金正打到安阳，“幸亏没打，也幸亏这时候出事了。”
　　按照方玄冰给周春艳副市长的信中所诉，自己从9月接手，短短两个多月企业有很大的变化，每月销售收入都有10%的增长率。
　　王安萍在谈到这个问题时表示，目前销售回款中的90%都是由老营销人员完成。方总不在安阳的12月，销售收入回款增幅达到42%，创出了历史最高点。王称：“不排除老营销员因为感到惹祸了或者赌气而使回款大幅增加。”
　　“我永远是后娘”
　　在安阳采访期间，记者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安阳路德的几位领导在整个过程中起着非常微妙的作用。
　　首先是每次冲突发生时，安阳路德领导班子成员几乎都不在厂里。此外，营销人员对于方玄冰不适合当老板的看法很一致，而资金问题更是众口一词。笔者当面询问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营销员，“你们是如何知道方玄冰要带资金来？”“全厂都知道，当时签协议时就是这么答应的。”记者问：“当时与方签协议并没有通过职工代表大会，你们都知道协议内容吗？”“知道。”
　　“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老方是闹着玩的。”安阳市医药管理局局长王伟这样说“往大里说，这不过是一个劳资纠纷，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老方为这点事就气馁了，太草率了。”
　　方也承认，王局长从一开始就非常支持这件事，连方玄冰的工商营业执照也是王局长亲自到工商局给盯着办下来的。
　　“老方实在是太急了，当年我被几百上千人围着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这不过才有20来人跟他闹。”
　　“我准备派一个工作组协助方玄冰工作的，谁知他这么快就决定不干了。”周春艳市长这样评价方。“方先生在这个具体问题的操作过程中方法失当，火候把握得不够准确。”
　　1999年12月30日，方回到安阳，上午见到周市长，下午回到公司发生了第二次冲突。当天晚上，方决定放弃安阳路德，把自己手中的股份再次转让回北京路德。他当晚就通知了北京路德。
　　方玄冰痛下决心放弃自己半年多的努力 ，原因到底在哪里呢？方表示：“国有企业永远是国有企业，我个人的力量是难以改造的，无论我把这个企业做得多好，我永远是后妈，国有企业有了钱，一定会去找亲妈。”
　　方认为，什么资金问题都是幌子，就算我是拿来了资金又会有其他的问题。“我这个大股东只有往里投钱的份，赚了钱一定拿不出来。”
　　方居然在暗自庆幸：“幸亏我没有投更多的资金，幸亏事情发生得如此快。”